落魄江湖載酒行,楚腰纖細(xì)掌中輕。
十年一覺揚州夢,贏得青樓薄幸名。
01
揚州會記住杜牧,就像杜牧在夢里也會記得揚州。
在晚唐那段歲月里,揚州曾是杜牧一人的揚州。
那座城在杜牧的詩里風(fēng)情無限,而杜牧在瘦西湖邊的青樓里,一夢不醒。
杜牧在揚州時,那條河還不叫瘦西湖,它只是揚州的護(hù)城河。
“瘦西湖”這個名字是乾隆給的。這個“瘦”字用得極好,嬌憐如此,帶著一點出塵的清芳。
像大觀園里的林妹妹,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,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,
《石頭記》就在這清瘦之上長到花繁葉茂,然后再一片片凋零在你面前。
護(hù)城河圈起來,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都停在了揚州。
杜牧來揚州倒不是為了這月色,他從長安而來,是應(yīng)淮南節(jié)度使牛僧孺的邀請,來擔(dān)任節(jié)度使府掌書記。
杜牧出身書香門庭,一年兩次折桂,三十功名,還正是朝陽初生的年紀(jì),
牛僧孺看上的就是他的文采和見解。
杜牧的《阿房宮賦》充滿了憂國憂民的情懷,很有長遠(yuǎn)的眼光和深刻的見解。
牛僧孺為官清正廉潔,淡居名利場,他覺得杜牧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許他書記的職位,凡文辭之事,皆由他出。
所以,那時的杜牧意氣風(fēng)發(fā),帶著濟(jì)世安邦的自信,把未來的藍(lán)圖畫在了揚州,
想象著定要在這里有所作為,一展抱負(fù),也不虛擔(dān)了才華橫溢的名聲。
但是這個掌書記的職位再重要,也只是個文職,官場有太多錯綜復(fù)雜的關(guān)系,也有無數(shù)明礁暗涌。
他可以置身事外哀嘆歷史風(fēng)云,可一旦進(jìn)入其中,就不得不先面對挫敗,還要學(xué)著察言觀色。這些都是阻擋他施展才華的溝壑。
心志得不到抒發(fā),才知此路有多難行,漸漸愁悶郁結(jié),還好揚州從來不缺散心處。
處處芍藥,處處江柳。他戀上了揚州的月色,沽酒買醉,踏遍青樓。
無處消磨的憂傷,無可填補(bǔ)的空白,他只要一醉,這樣就可以不用去想得太明白。
可牛僧孺不放心,又不好意思明著去阻攔,就派了兵卒輪流值班,暗中保護(hù)他。
此事杜牧一直未察覺,直到他要離開揚州時,
牛僧孺意味深長地勸他要注意名節(jié),杜牧面子上過不去,謊稱從無此事。
牛僧孺拿出滿滿一篋平安貼,全是兵卒的跟蹤記錄,
如,“某夕,杜書記過某家,無恙”“某夕,宴某家”。
杜牧看到這些又羞又愧,不是因為他在青樓有多風(fēng)流,而是在揚州的這些年終是虛度了。
他給自己寫墓志銘時,仍然深深感念牛僧孺,就為那滿滿一篋的“無恙”和“平安”。
02
有人說,唐朝若沒有詩人,盛世江河都會顏色黯淡,
我覺得,唐朝的詩人若沒有酒,厚厚的唐詩也會乏情得多。
杜牧風(fēng)流,在揚州的花街柳巷早已不是秘密,牛僧孺不放心,
就是因為杜牧喝起酒來總有醉生夢死的沉溺,和拼卻一生休的決然。
牛僧孺一定是看出了他的于身不顧,才叫人時刻護(hù)著,好歹這段夜路還可以往回走。
揚州橋多,喝醉的人行路不安全,往往看不清哪里是橋哪里是路,
也分不清湖中月和月中影。所以杜牧也是怕的吧,怕狠狠一場大醉,可能今生都難以再醒,
干脆把那大醉一場的心思一塊一塊掰開,
分成無數(shù)個夜里的無數(shù)次沉醉,趁夜幕埋在春花秋月里。
想醉而不能,也是一種痛苦,他已經(jīng)連路都找不到了,偏偏心里還是這樣清楚。
遠(yuǎn)處的燈火都成了浮光碎影,他在暗處坐下來,冰涼的石階反而給他一點踏實。
清冷的簫聲緩緩響起,低緩而悠長,在寂靜的夜里仿佛是有期許的花蕾,總要等時辰到了才盛開。
杜牧凝神聽著,簫聲婉轉(zhuǎn),如風(fēng)過松濤,有滲入心魂的悲戚。
曲子是《空山崖》,高處遇仙,斷了去路,縱然白云悠悠,紅塵里的牽掛怎么也擋不住。
他偱聲望去,一個清麗的女子正站在二十四橋上吹簫,
她目視著夜色空茫,凝霜的纖指輕移慢落。
離得近了,曲子卻飄渺起來。從此在他心中,天下簫聲屬揚州的最好。
03
除了那首《遣懷》,還有這首《贈別》也被深深銘刻在揚州的夢里——
娉娉裊裊十三余,豆蔻梢頭二月初;
春風(fēng)十里揚州路,卷上珠簾總不如。
那個女孩子真小,還是豆蔻年華,杜牧喜歡的就是這種清新吧,一切都還沒來得及細(xì)細(xì)雕琢與繪色。
要說美,能美到哪里?
然而,女大十八變,杜牧眷戀的其實是變化的余地。
才是豆蔻梢頭,還有時間和空間去修飾自己的容顏,多讓人羨慕。
而他卻無法從容,在揚州沒有前程,沒有機(jī)會,連做自己都很難。
因此,他才想要定一個長長的約,要看到這變化會結(jié)一個怎樣的果。
杜牧為那女孩下了豐厚的聘禮,心滿意足而去。
他此番不是求妻,也不是挑妾,甚至連金風(fēng)玉露一相逢的念頭也不強(qiáng)烈。
他只為尋覓,在風(fēng)流聲里他始終沒有忘記心里的寄托,只是表達(dá)不出來。
他把困頓藏得深,和在酒里,假裝不在乎聲色犬馬,一口飲下。
他給了這個女孩十年,其實是想給自己十年。所以這十年里,他一次都沒有回來過。
再來已是十四年后,他做好了所有準(zhǔn)備,可是,花開時他沒來,錯過了時間,女孩如今已經(jīng)為人妻。
杜牧為此寫了一首詩,但連她的名字都不肯透露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這十幾年的坎坷和流離。
沒有愛情,沒有離別,她只是杜牧放在塵世里的一個安靜寄托。
繁華事散逐香塵,唯剩嘆息一場。嘆息未消,斜陽下了小樓,他走了,離開了揚州。
04
杜牧在揚州究竟醉沒醉,恐怕只有那時的月色才清楚。
揚州十年,他是一個浪子,一個過客,但首先,他是個詩人。
而后,杜牧又回到了家鄉(xiāng),住在樊川別墅,與少陵塬村舍相連,崔護(hù)就是在這里遇見了人面桃花相映紅。
而杜牧在揚州經(jīng)歷了那十年,已經(jīng)可以平靜地看著花瓣飄落,河水蜿蜒,清澈地映著藍(lán)天白云。
河岸芳草茂盛,綠樹成蔭,杜牧總是在這里,看著東南,有些惆悵,有些想念,一轉(zhuǎn)身仿佛還是青衫少年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