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功名塵與土
八千里路云和月
詹姆斯面對丹尼-格林出手那個跳投的時候,和過去幾萬次投籃沒有不同,但這個跳投讓他拿到職業(yè)生涯30000分。
正好是第一節(jié)快結(jié)束,只剩下1.1秒,節(jié)間的空隙,馬刺球迷向他發(fā)出了歡呼聲。這短短的2分鐘內(nèi),他不是馬刺的對手,而是所有喜歡籃球的人面對的高山。
韋德第一個上來和他擁抱祝賀。詹姆斯臉上沒有興奮的表情,他好像收到了自己購買的快遞。他的神色甚至有些疲憊。
33歲的詹姆斯,拿到30000分比任何明星都早。他甚至可以更早一場比賽達到這個里程碑,但在讓雷霆得了148分的那場比賽里,他并沒有刻意去追這個數(shù)字,只得了18分。
因為在33歲的時候,騎士隊的困境比任何里程碑都重要。
也正是在達到30000分的這場比賽中,騎士輸給了馬刺。在失敗如潮水那樣如約而來時,我們可以看到每一個人臉上的困惑。
騎士的困境,就是詹姆斯的困惑。詹姆斯說,這個賽季比任何時候都難,按現(xiàn)在的狀態(tài)馬上開始季后賽,第一輪就會被掃地出門。
男人到了33歲,還會困惑嗎?
當然會。33歲可能是成年男人第一次真正感到困惑的年紀,如果不能挺過去,你有可能否定之前青春歲月的種種努力,有可能懷疑為人生做出的重大決定,有可能讓過去變得虛無,讓未來變得頹廢。
我不知道正在讀我文章的你,現(xiàn)在是什么年紀。我的讀者與球迷,年齡范圍在15-35歲之間,讀者的年齡像一條河,永遠在流動,35歲以后逐漸遠離,又有更多的年輕人加入。我像個艄公,在渡口看你們來來去去,有緣人一起渡過彼岸。
我也有自己的33歲,自以為風華正茂,躊躇滿志。但我分明記得2001年12月7日的那個大雪天,北京全城癱瘓,我開車在二環(huán)路上,死心塌地,了無生望。
我的33歲,全年都在世界各地采訪:在上海是八一和姚明的CBA總決賽,跟大郅去達拉斯,回來后是中國男籃的亞錦寒,再去莫斯科見證申奧成功,“9-11事件”后一個多月去美國跟喬丹復出的第一個月,第一站就是紐約,到處荷槍實彈……
2001年12月7日,北京大雪……
我的33歲濃縮了自己的記者生涯,太多的歷史時刻,卻也有我自己的歷史時刻。在我33歲的時候,我不知道前路是什么,后路是什么。我就像2001年12月7日北京大雪天二環(huán)路上任何一輛車,不能往前,不能倒退,寸步難行。
我曾說過,男人到30歲以后才成熟。其實,那只是一種告別,把青澀的年齡交給過去。如果你還在15到30歲之間,那么就盡情享受它,因為30歲以后你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突然長大,變成另一個自己。30歲只是明白了過去,你要做一個新的決定,但30歲不是你活得通透的年齡,新的困惑接踵而來。
詹姆斯和我們沒有不同。
他30歲的時候,已經(jīng)4次常規(guī)賽MVP,2次總決賽MVP,2次全明星賽MVP,2次總冠軍。到33歲時,他又添了一次總冠軍和總決賽MVP。該有的他都有了,但是和前輩們相比,他好像還有什么使命沒有完成
肯定不是職業(yè)生涯常規(guī)賽的總得分。
以33歲的年紀,詹姆斯的常規(guī)賽總得分已經(jīng)是歷史之最。如果只計算33歲時季后賽的總得分,詹姆斯更是無出其右,遙遙領(lǐng)先——詹姆斯6163分,科比5640分,喬丹5307分,奧尼爾4970分,杰里-韋斯特4052分,鄧肯3941分,帕克3885分,拉里-伯德3681分,韋德3481分,卡爾-馬龍3165分,賈巴爾2941分——即使把職業(yè)生涯的都算上,現(xiàn)在詹姆斯已經(jīng)是第一了。
但詹姆斯說,他從來沒有把得分多少當作目標。在輸給馬刺以后,他說:“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創(chuàng)造什么得分紀錄,或者成為哪個得分俱樂部的一員……如果你們了解我的職業(yè)生涯,我努力在各方面做到最好——搶籃板、助攻、防守、蓋帽……如果你們想定義我是哪類型球員,肯定不會只是得分手?!?/p>
30000分——譬之煙云之過眼,百鳥之感耳,豈不欣然接之,然去而不復念也。
這是我老祖宗蘇東坡說的。世界上很多事,絕大多數(shù)的事,都是過眼云煙。33歲,已經(jīng)過了沽名釣譽的年齡,詹姆斯也不會在意大家說騎士隊誰說了算。如果你不是榮譽等身,不能體會高處不勝寒是什么滋味。
那是孤獨。
詹姆斯在instagram上給自己提前道賀:
今晚功名達成,得此成就者鳳毛麟角,我想第一個道賀。我知道,你從一開始就未將此作為目標,只想借此向你自己表達,這一切來之不易。你將進入的功名之屋,已有六人安坐,現(xiàn)將新添一席,受邀進入,驕傲無比,榮幸之至。眾人相助,不再一一致謝。吉時到來,請給自己一個微笑,抬頭望天,極目更高,并說一聲謝謝你!
再次道賀,年輕的王!
籃球是團隊運動,詹姆斯是孤獨星球,這是騎士隊現(xiàn)在最大的矛盾。以詹姆斯的修為,知道贏球應(yīng)該靠什么,但這個賽季的陣容如此動蕩,遲遲找不到解決問題的答案。
就像我在今天直播中說的,上學時做數(shù)學題,心里沒底,不知道這樣的步驟是不是正確。如果有一題碰巧答案是“1”,會很欣喜,覺得肯定是做對了;如果答案是7/11,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。
騎士現(xiàn)在就處在這樣的困惑之處,每場比賽,就像做一道陌生的數(shù)學題,但這樣解不對,那樣解也不對,每到比賽快要結(jié)束,失敗像潮水一樣涌來,就很絕望。這樣的困境,他以前遇到過,比如年輕時在騎士隊,比如回到騎士以后在布拉特的手下。
已經(jīng)33歲,拿了30000分,這些困惑再次來臨,詹姆斯仍然被個人成就和團隊失靈的矛盾糾纏。
比賽結(jié)束時,波波維奇給他的擁抱,或許是一種啟示。
10年前波波維奇就給過他同樣的擁抱,目光中滿是期許。但正是這場比賽,同樣處于陣容動蕩和流言裹挾中的馬刺隊,讓一名年輕的二年級生當主力控衛(wèi),拿下了19分、10個籃板和7次搶斷。1號位的困惑,糾纏了詹姆斯和騎士隊兩年了,卻仍然沒有找到答案。
羅斯的進入,讓他們看到希望,卻在賽季開始時5勝7負;小托馬斯的進入,讓他們再次看到希望,卻從圣誕節(jié)起3勝10負?,F(xiàn)在,他們又把希望寄托在喬治-希爾的交易上。
兩支球隊,兩種文化,或許這就是詹姆斯苦思不得解的答案。騎士隊每次遇到一個位置有問題,都想從別的地方找一個人來;馬刺隊每次遇到同樣的問題,都從本隊找出一個人來。
小托馬斯帶來的陣容震蕩還會繼續(xù)下去,因為他一拿球,其他人都不知道做什么,防守時,其他人也不知道該不該替他去補,怎樣去補。
喬治-希爾如果能來,這個問題就會解決嗎?
和這樣的困惑相比,30000分的功名在詹姆斯眼里,恰如云煙與塵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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